那三分钟,我像个拿着喇叭的傻子
那年冬天,南京的空调开得足,会议室闷得像蒸笼。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摔,问:“这个方案到底谁来跟?”
九个人,没一个抬头的。有人翻本子,有人盯着杯子里浮着的茶梗看。整整三分钟,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电梯“叮”的一声。
我三十四岁,刚接手一个十几人的团队,自我感觉特别好。我以为我在沟通。
其实我在发射。
那天散会以后,我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时。真正的挫败不是没人接活,是——我以为我说清楚了,而他们一个字都没收到。

后来我才想明白,失灵有三种
第一种叫信息差。我心里有一张完整的图,方案的前因后果、客户的脾气、上次为什么黄。但他们手里只有半张纸。我讲的每句话,都默认对方补上了我不知道他已经知道的背景。这不可能。
第二种是情绪先到了。我拍桌子的那一下,比我说的一百个字都响。人在被压着的时候,大脑是关着的,你说的道理再对,也进不去。
第三种最隐蔽——场合错了。当着九个人的面被问“这活谁接”,接就是不情不愿,不接就是当众拂领导面子。谁答都是输。换我,我也不吭声。
所以问题从来不在“他们不配合”。是我把沟通设计成了一个大家都赢不了的局。
笨办法一:先让他把话说完,我一个字不插
我改的第一件事,是把周会砍掉一半,换成一对一。
第一次约老周,我准备了半小时的谈资,结果全没用上。我坐下来,问了一句:“这个季度你觉得最卡的是哪儿?”
他讲了四十分钟。
我全程没说一句“但是”。就听。中间他停下來喝水,我也没接话,等他自己往下说。他讲到第三次“其实我也不晓得这样对不对”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一下,原来他一直在纠结一个我压根不知道的技术选型。
说实话,那四十分钟里我憋得挺难受的。手痒。脑子里一堆“你应该…”往外冒。但我忍住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管这个叫倾听。当时我不懂,我就是觉得,把嘴闭上是一个人最便宜、也最难的沟通成本。

笨办法二:把“我觉得”换成“我看到的事实是”

这条是被逼出来的。
有回一个项目延期,我脱口而出:“你最近是不是没上心?”
对方脸一下就沉了。接下来二十分钟,我们俩全在证明自己没错。他说他加班到几点几点,我说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苦劳。吵完了,问题还在原地。
换成事实陈述,是这样说的:
“我看到的是,这个节点原定上周五交,现在是周二,中间我们没对过一次进度。我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。你跟我说说。”
你发现没。前者是给人贴标签,后者是给事拍照片。标签一贴,人就开始自我防卫,后面的内容他自动过滤。照片一摆,人才愿意跟你一起看这个事。
我这几年慢慢养成了一个口头的习惯,一开口评价别人,先在心里喊停,问自己一句:这是事实,还是我的判断?
判断留着。事实说出来。
笨办法三:交办任务,一定问回三句话
以前我交代活儿,喜欢说得特别细,一二三四五,自我感觉很负责。结果做出来跟我想的完全两码事。
问题出在哪?出在我讲的“怎么做”,他听到的是“做什么”。或者反过来。中间的缝,全靠猜。
现在的做法很简单。讲完以后,我不问“听明白了吗”。这句话没用,谁都会点头。
我问三句:
第一,你打算第一步先干什么?
第二,什么时候会卡住,卡住了找谁?
第三,如果只能保一个,你保时间还是保效果?
这三句话,比我说十分钟都管用。因为前两句测的是执行路径,第三句测的是优先级。第三句最狠——很多时候团队做错,不是因为不听话,是因为不知道哪个更重要。
还有一个小细节。能当面说的,别发微信。特别是有情绪的话。微信把语气吃了,把表情吃了,剩下的全被脑补成最坏的那个版本。我因为这个,去年白白跟一个同事别扭了小半个月,后来发现他是真心替我说话,只是文字写得太硬。
亏不亏。挺亏的。
写在最后,也有点自嘲
我现在也不是什么沟通高手。
前两天还因为一句话说重了,晚上给人家发消息道歉。发出去之前删了三遍,才敢按发送。人这东西,改不了那么彻底。
但有几件事是确定的。
拍桌子解决不了的问题,坐下来问一句“你最近最难的是什么”,有时候能。
话说得越满,缝越大。留点缝,别人才塞得进话。
还有——一次说清,抵得上十次讲道理。说清的方法很笨,无非是:讲事实,别讲评价;听完再讲;讲完了让对方复述一遍。
笨是笨,但能落地。
管人这件事,说到底是管自己的嘴、自己的情绪,还有自己的那点控制欲。什么时候能把这些放下一半,沟通才刚开始。
